世间悲欢烂剧,在这里轮播不停

 新闻资讯     |      2019-08-14 10:38

前言 到一定年纪,对世界的期待会萎缩,不想再遇到任何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东西。当这种情绪变得无可救药,我会开始以此为荣。 比如一直不看直播,不过是因为:我对别人的生活失去了兴趣。 有的人是看了几眼就放弃了,理由是“Low”。可“Low”是一种莫名的焦虑和不确定性,认为活得庄重优雅是件艰难的、很容易丢失的东西,人越是沉迷于向他人炫耀,就越是不在意他人的生活。同样,直播平台上也有很多简陋的炫耀者,这是好事,简陋和焦虑是最需要立即宣泄的。 我当初给自己不看直播的辩解是:我看惯文字了,不习惯用短视频传递信息——这句话多么自以为是,还不如上一个理由体面。 写故事的人像夏天的蚊子,扑上去榨取完写作对象,就嗡嗡地飞走了。从有现代小说以来,有多少作者真像在意自己那样在意故事中的人和世界呢?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人们只举了沈从文出来。然而,他施加给翠翠、给三三、给柏子的,是他们自己想讲述的吗?当互联网、发射塔、智能手机和城市化这些当下最美好一面面累积起来,让沈从文笔下的人物可以做自己的作者,遇到意想不到的观众时:翠翠也许不愿意拍渡船、拍黄狗,她只想对着镜头唱那些手机里流行的歌;柏子也懒得讲那河的无情、水手的矫健……这时,因为他们的世界不照着我的兴趣来,我就说我看不惯了。 没错,这是一次工具带来的权力转换。技术若是有善恶,就看它能被多少人平等地使用,之后的结果,便与技术无关了。在直播平台上没人关心造假、简陋、抄袭之类的事,每个人都在行使对自己生活的权力,这个权力如此易得又如此稀罕。 我听人讲一个女孩儿,自己得了很危险的病,还一直在病房里直播,感谢给她打赏的“老铁”们,她说自己好了之后,要和男朋友结婚,去哪里哪里玩儿——比如那个其实并不浪漫、连帕慕克都感到困惑的土耳其——时,寿衣就放在镜头外面。我想,她们应该没有什么不愿意被观者看到的吧?这是本来就该如此的事。 我也在多余地担心一类事:他们能不能拍出自己想拍的东西?美颜出来的效果,是不是他们想要的?视频是不是传达了他们的意思?想活得像别人,并不是、起码在中国不是什么怪事,但这是个稳定目标吗? 另外,我不知道这样庞大的视频数量,从技术上讲到底有什么意义?它们的存储期限是多久?当它们成为遗产以后,该怎么处置?一个人留下的样子和痕迹,并没有多少人会感兴趣,哪怕是他的后代。 这件事在提醒我们:孤独和衰老,是存在的本相。 我选择用文字这种落后工具去对冲这些不明确的“所见”,就是此意。

大酱酸菜杂考

老孙太太——这开头就恍惚,究竟是夫家姓孙还是娘家姓孙?在别处不会有歧义,“老什么太太”就是和“老什么头”是一家,唯独东北偶尔有例外。打第一代闯关东的人,就没有携带完整的名分和讲究。关里人说东北,像关东人说秦国,父子杂居,儿媳妇喂奶不避讳老公公——扯远了,还是说老孙太太,从视频看,她的老头儿没了,现在和住娘家的女儿一起过。

她是哪年来的辽宁呢?我猜也许是十二三岁上。那几年,过山海关来的人最多,坐火车要到公社开凭证,于是在路上走,像世上所有的饥饿道路,即便倒下,也是背朝来处。北边儿,北边儿有无主的、看不到边的、谁先占上就是谁的黑土地,有流淌鱼与虾的河,林下的蘑菇野菜,摘回去就能度荒……啊,北边儿。

从蒸馒头的手法上看,她是山东人。发面的暄腾,揉面的手劲,馒头的大小,都和我的婶子大娘一样。从屉里拣出来上桌,一手馒头,一手大葱。

视频是她闺女拍的,都是出来进去的择菜做饭,这个“人设”很准确,“农村孙老太”的粉丝很多。有的人,比如我,爱在手机上看老太太做饭,这是个谜团,究竟看什么?

可能是观看一种“慢”,文艺的叫法是“治愈”——老太太做饭慢悠悠的,但比“专业”更让人舒坦,她们这辈子都耗在锅台上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
也可能是为了复苏儿时记忆,我打小天天看我姥姥做饭,她也是少女时来的东北,却毕生顽抗这异乡,不说东北话,不做大碴子和酸菜。我吃她的饭长大,却不明白她的心事。这一代人,只要问起来,都有一段辛酸可讲,但也都觉得没啥好说:谁又是容易的人呢?人都怕高处,还怕路上惊慌。

老孙太太家灶台上坐着口“八印”的锅——东北卖生铁锅论“印”,最大的是十印,八印大概是直径70来公分。以前家家只有这一口大锅时,做菜、烧水、蒸干粮、蒸饭都使它,东北菜推崇“一锅出”,就是锅底下炖菜,锅边贴饼子,看着容易,真贴就知道了,“凉锅贴饼子——蔫溜儿”,说的就是这事儿。老孙太太在锅边贴饼子,还在炖茄子豆角上面摆一层花卷儿——东北菜码为什么大,这是原因之一。